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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朔--忘了西街忘了你
作者:起舞灵魂 2006-12-01 09:46:39

1
傍晚,天空开始下雨。很轻很轻地,无声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我看见灯光下若有若无的雨丝。摸出香烟盒,摇一摇,还有最后一支。我用手护住火机,点燃。桔色的亮点在薄薄的雨里忽明忽暗。我埋头断续走。冰凉的雨落在胳膊和脸上,肌肤终于被安慰。抑起脸,灰色的天空。
我在露天的酒吧卸下背包,要了啤酒喝。黑人乐队在弹唱,take me home ,take me home。我一下子想哭。就像走在一条逃亡的路上。
挪威男人殷勤地向我问候。他说流利的中文。他顾自在我旁边坐下,要了空杯倒酒喝。他说,我猜你不快乐吧,否则不会一个人来到这里。不,我说,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感到非常快乐。他摊开双手,耸耸肩说,哦,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说你也一样。跟我预料的一样,他喝光了我的酒,在我起身买单的时候借故溜跑了。
阳阳打来电话,我翻开手机盖子就听见她的哭声。怎么了。她哭着说这一次是真的。失恋了?我问。她絮絮叼叼,说她的男人爱上了女网友,所以她憎恨网络,恨死了。我耐心听她讲完,我说,阳阳这有什么呢,反正失恋又不是第一次。她破啼为笑,你还打击人家,在你这里从来找不到安慰。我说你从来就不需要啊。她还想倾诉,我打断她,小姐,我的手机是漫游呢。她夸张地哦了一声,连忙收线。我能感觉到她在那头做鬼脸的表情。
在小店里买烟。没有万宝路。绿色盒子的当地烟,盒子上印着“空谷幽兰”。我买了它。
挨着西街两边的旅馆一家一家地看,找到你曾经住过的那一家。一楼是酒吧,人不多,话也不多,都沉默地喝着酒。我在吧台那儿登记住宿。厚厚的登记薄,有来自各个不同地方的人来了又走。我翻到十天前的记录,一眼就看到了你的名字。你住的是206号房。
付了钱,得到一把钥匙,上面贴着白色的贴纸,写着“206”。
在走廊的尽头,干净的房间,有古老的雕花阳台,可以看到临街的店铺陈旧的青瓦屋檐。小酒吧里的钢琴曲轻轻飘过来。你睡过的房间。

2
我躺在床上拔你的号码。
我说,嘿,我就住在你住过的那个房间。你是睡哪张床的?左边还是右边的。
你在那头笑了。想睡在我的床上回忆我的味道吧。
不,想请服务员把它搬出去。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你哈哈大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在斗嘴,有时像孩子一样无理无休。
我趴在阳台上抽烟。没有雨,清透的暮色。我看见自己吐出的烟在空中慢慢扩散,消失。什么都没有。
我倒在床上很快入睡。到达西街前六个小时的徒步,已经疲倦。睡着前想起在路上遇到的一对杭州来的大学生情侣。他们穿一样的T恤,一样的短发,一路沉默不语,始终牵着手。我跟他们借水喝。我想我是个容易在旅途中制造麻烦的人。不够好的体力和不够坚强的意志。我一路想像假如是跟你一起走这段路,我们定是不停斗嘴,我会撒娇抱怨,累啦、晒啦、渴啦、热啦、痛啦,然后骑到你背上,让你背着走一段。
是啊,是啊,是我自己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可爱,我又凭什么要求被长长久久地爱着呢?
我睡得太早。美丽的夜西街,咖啡屋里暧昧的灯光,细细倾诉的萨克斯,小酒馆里沾着酒香的女子的手指,窄窄的青石板路,雕花的门窗,民族的服饰,混杂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和语言,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打着时光烙印的外墙,它们在夜色里舞蹈。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出来。浆冼后的床单用竹竿穿起来晾在天井里。天阳晒在上面,干净清香。我喜欢这样的家庭旅馆,自然,舒适。

3
抽完烟下楼吃早餐。12块钱一份的玛格丽特比萨和兑了水的鲜榨橙汁,虽然能明显感觉到它的不地道,可是仍然能愉快地享用。这就是地道的西街吧。
上网收信,没有你写来的。那么我确定你已经好几天没去看邮箱了,因为你没有回复我在出发前写给你的信。尽管你还没有看到它,而且我已经开始后悔,但是我没有能力收回它了。它会静静地躺在你的邮箱中,等着你。亲爱的,我将不再回去。
有小卫的信。发了漂亮的结婚照给我,笑容灿烂。她在信上说,将来要生两个小孩,她每天早早起床给老公和孩子们做早餐。我握着鼠标的手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近乎可怕。
若是你爱的女人决意这样对你,我猜想你睡觉都会笑醒。
我知道如果女人爱这个男人,是甘愿为他生孩子,下厨房的。
那么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呢?喜欢被宠爱,渴望物质,沉溺于情欲,但是害怕承诺,逃避责任,拒绝婚姻。我想想就头疼。
还有阳阳写来的。她昨晚还在电话里坚定地说憎恨网络,今天却用它发邮件给我。女人啊。好的东西,即使恨它都抓在手里不肯放。一个男人的变故,网络何罪?
依旧是心伤的文字。看了发信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回信给她,那就来西街透透气吧,幸运的话还能遇到我,我不一定等你。
爱谁谁吧。
我对着蓝色的屏幕吐了一口烟。
回旅馆的路上被一个男导游跟着。去玩吧,刘三姐,蝴蝶泉。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我说我哪里也不去。
那我们就去骑车,双人自行车,很浪漫的。
我跟你?我转过头盯着他,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
他呵呵呵地笑了,低着头不作声。
我茫然。



4
他一直跟着我到旅馆,似乎认定我是需要导游或玩伴的孤独的却又害怕孤独的人。他亲切地跟吧台后面的小姑娘们打招呼。她们叫他Simon 。
我一个人上楼。趴在阳台上,明晃晃的太阳把石板路晒得发亮。一个导游举着小红旗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西街,他们不犹豫不停留,把西街当成长长的水墨画卷,一晃而过。建筑和文化仿佛猝死了一般。
无趣的生活。
我又想睡了。长时间没有规律的生活令我的生物钟混乱不堪。如果在西街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床上,那么我承认自己也是个无趣的人。我决定洗个澡清醒一下。
热水器非常难对付。它常常给你意想不到的温度,无常地忽冷忽热。
我在猜测你是否也在这个小小的浴室里跟它有过反复地较量。
最后它赢了。我发着抖接受了它的冰凉。我一边洗澡一边跳跃和唱歌,为了不至太冷。
我看见镜子中的自己,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每一寸肌肤。像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花,竭尽全力地盛开着,它们缺乏阳光而苍白,但是散发着诡异的芳香。是充满欲望的身体。肌肤写满了倾诉,它们渴望被抚摸、拥抱和亲吻。透露着孩童一般原始而直接的愿望,无需掩饰和躲藏

5
我真是自恋得厉害。
裹着浴巾倒在床上。洗完澡反而更加嗜睡。我把身体蜷缩起来,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我梦到了回家的路,漫长而曲折的。彼端并没有温暖的灯光在等我,看不到尽头,却知道家在那边。迎着它一路奔跑,又累又渴。然后我看到你,你从来没有那样帅过,连眼镜都没戴。不过才听你说你买了隐形眼镜的。你向我摊开温暖的掌心,你说,来,我带你走。我慌忙把手伸向你,却怎么也够不着你的手。无措和沮丧。
心急醒来。满身都是汗。窗外有一群鸟低低地盘旋。口渴得不行。
我想我是感冒了。洗了冷水,空调又太冷。拉起被子连头捂紧自己,缩成一团不想动。
我记得张小娴在《荷包里的单人床》里说,寂寞的人,感冒会拖得特别长,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好。感冒本来就是一种很伤感的病。
我不想感冒,不想得了感冒总也不好。所以我不是寂寞的人。
这样的推断令我欣慰。
手机非常不自觉地铃声大作。你看,我还是一个摆脱不了现代物质的小女人。虽然一贯标榜自己超凡脱尘不食人间烟火。我叹了口气。
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上乱摸一气,找不到手机。它还在执着地响。 我不得已地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
电话里传出陌生男人的声音,我迅速回顾了一下一路上是否有艳遇。
他说,我是**杂志社的,我写过EMAIL给你,你没有回复。我们需要编辑,我想如果你方便的话,下午我们见个面吧。
万幸,不是催缴水费电费话费瓦斯费收视费上网费的。
我记得这个杂志社,我收到过他们的信。发行月刊,读者专门针对工厂的打工妹,上面的文章大多描述生活的艰辛,奋斗的成果和以悲剧收场的盲目的爱情。我想我不需要。我不轻视任何读者群体,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我没办法令自己的工作充满这样辛酸的文字。它们跟我的生活无关。
我说,你仅仅看过我不足万字的小说,就做出这样草率的邀请,对不起我恰好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钟,找了合适的结束语然后挂断了电话。
只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工作而说出这样冷漠的话,对于无辜的他来说过份了一点。我合上手机盖子,心里微微歉疚和不安。


6
天忽然暗下来,才下午四点,暮色仿佛就已降临。比我还要无常的天气。黑色的鸟还在窗外盘旋,我不知道它们想要诉说什么。
房间里是黑的,弥漫着潮湿的漓江水的淡淡腥味。我像躺在暧昧的情人的怀里。头痛得很。大概在发烧。
我想要跟你说话,说我好像生病了。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奇怪,明明知道倾诉对病痛并无实际意义,却执着地相信把自己的苦痛说给另一个人听后,自己的伤痛便得到了缓解。
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你?
虽然清楚你并非可以承载我。
我起来倒水喝。在黑暗中被开水烫了手。我对自己说,我早料到你会被烫。口气就像大人在训戒孩子。孤独的时候竟然有伤害自己的快感。我感到自己独处时的危险,看来我需要被一个人管起来。
我套上牛仔裤和T恤,一边下楼一边在口袋里摸香烟。忘了梳头发,它们凌乱自由地散在背后,卷曲的飞扬的。
一楼的酒吧里轻轻地放着歌,出乎意料不是英文的歌曲。是艾敬的艳粉街的故事。《Love In My Dream》。
我看到Simon,不能确定他是否还在等我。
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我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西街上穿梭的行人的脚。那些沾满尘土的鞋子。有的快步走过,有的短暂驻足,他们有自己的方向,不盲目不怠慢。
没有太阳,快要下雨了。
我用手撑着重重的脑袋。音箱里传出来艾敬的声音,她懒洋洋的,像哼着童谣快要入睡的小女孩。
她在诉说梦里的爱。
“如果我告诉你,我梦见了,梦中的男人从没见过,我却要对他终生依托 。好象有很多人在追杀我,又与他一起过逃亡的生活。一双手被他温柔的牵着,像是一条条救命的绳索。于是我头也不回,随他去流浪奔波 。
如果梦不会醒来,让梦继续作。会有怎样的结果,我没有把握。”
这是我喜欢的。在这样一个风雨欲来的黄昏,听她轻轻哼唱。 

7
Simon走过来说嗨,就要下雨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他说,你脸色不太好啊,你是不是生病了。
不知道是他太敏感还是我的表情痛苦万状,被他一言即中。
他说你等等。然后起身离开。
雨终于来了。不是很大,斜斜地打下来,风把酒吧门口的布帘招牌吹得扑扑地响。
背包客们脚步匆匆地走过,踩在青石板缝中浅浅的积水上。
她还在唱,
“梦中的那个男人我从没见过,我已来不及思索,听凭他带我奔向爱河。LOVE IN MY DREAM, LOVE IN MY DREAM ,LOVE IN MY DREAM
他的样子我也不记得,请在下次的梦中,给我留下承诺。
别让我醒来后,找你不着,别让我醒来后,找你不着。
LOVE IN MY DREAM, LOVE IN MY DREAM, LOVE IN MY DREAM”
我被香烟呛得流出泪来。真是失败,只抽惯了一个牌子。
想起了刚才的梦,在梦里面的你。
感冒得厉害,用纸巾堵住眼泪和鼻水。Simon又回来,端着个纸杯给我。里面是热腾腾的可乐煲姜。
陌生人的温情总是令我尴尬。在跟人交往的技巧上,我显得笨拙不堪。
阳阳常说我是自卑心理作祟,无法跟陌生人正常交往。可是,我又自卑什么呢?我身体健康,经济独立,家庭幸福,跟所有活泼可爱的儿童一样成长,遵守社会公德,尽量不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一切都没有阴影。我想只是因为我对陌生人的无所谓,丧失好奇心,没有表达的欲望,所以常常会不自然,仿佛很谦卑。
他又说了些关怀的话,我全不记得了。只是捧着纸杯一口气把它喝完,连谢谢都忘了说。我心里抱歉得很,没能让他做成导游生意。
他陪我坐着,拿了五子棋要跟我下。第一局他就输,他不服,要再来,再来。
后来我突然有点愤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输给我。如果是故意让我,以为我会为此而开心,那就错了,也不必。如果是真的在技艺上有差距,那么抱歉,我从来懒得跟不是对手的人交锋。任何时候都如此。
我推开面前的棋。点了一支烟。
他意犹未尽,却不再说话。
我望向门外,行人不多,雨还在下。沿街的店铺全都亮起了灯,夜提前来临了。从屋檐滴下一排整齐的水珠,不断地,不断地敲击着石板路。冰冷的积水里倒映出小酒吧昏黄的灯光和偶尔晃动的人影。它们支离破碎的,像没有结局的剧情,美丽,充满期待。我忽然想起了江南,窄窄的巷子,湿的青石板路,晦暗的天空,对着湖面梳头的江南女子,还有偶然相遇的年轻的我们。
布帘招牌在风里飘摇,它在讲述孤独的行路者的脚步。
昨晚见到的黑人乐队今天已不见踪影,可是他们的歌声却在这潮湿的空气里回旋。Take me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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