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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城--聆听天堂的脚步
作者:晓凡 2006-11-20 09:40:17

2003年10月,趁着国庆的长假,我搭上了自深圳飞往重庆的航班,在重庆呆了一天,参观了磁器口之后,坐汽车抵达成都,在成都坐上了直达稻城的长途汽车。
稻城,传说中的香格里拉,虽然这个名称纷争颇多,但沿途的生意却全是打着香格里拉的旗号,公共汽车上刷着巨大的图案,上面的文字书着:消失的香格里拉。“消失”二字,如一股忧郁在未行之前便埋下了伏笔。
人们一说稻城,必说亚丁,稻城的亚丁,总是与稻城齐驾。而在亚丁的日瓦乡,则改名为“香格里乡”。
看网上的流言,“香格里拉”在藏语中是“心中的太阳和月亮”,也有人说是藏语里的“下次再来”,其实我与当地的藏人接触询问之后,他们也说不清楚“香格里拉”到底是啥意思,只是这个梦幻的名字,确实带动了当地的旅游产业。
踏上这段旅途的我,抱着并不以为然的心态,像平常去往任何一个旅游的目的地一样,慵懒地靠在了那两天一夜属于我的座位上。
大巴里大家的行李互相挤着,没有一丝的缝隙,人也是按位就班。每每有人想下车方便时,总是需要越过重重的障碍,以至有人练就了一身轻功,踩着廊道上座位的扶手,极潇洒地掠身而过,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在椅把上,任你久久地擦拭。
从城市开出,沿途的风景并不让我们惊艳。大家或与同伴私语,或零食勤吃不缀,我早就预备了一本书供路上阅读,却因为车摇晃极富节奏感而只能放弃。倦意渐起,摘下头顶的帽子盖着脸,闭目养起神来。耳边是汽车压着马路碎石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周围同伴模糊的说话声,还有窗边可能轻轻带过的树梢的声音。而后座火腿肠的味道,右边车友手中削着的苹果的味道,还有不知哪个角落散发出的瓜子味道,又一齐飘在周围。
车渐渐地远离了城市,行驶在了山间,盘旋之间,我们看见大渡河峡谷的险峻,上至山坡向下望去,房屋、稻田、河水、绿洲如房展会上的模型,小巧得不像真的。而从窗外90度向下看,则又惊起一身凉汗,因为车轮刚刚压着百尺悬崖的边开了过去。
尘土飞扬。因为是两天一夜的长途车,配了两位司机师傅。看来都是常跑这条线的老手,开着大巴车在这样九曲十八弯的山上穿行,毫不减速,倒是让坐在车上我们一惊一乍,担心得不得了,于是一路不曾有过交流的我们开始讨论起大巴左右两侧的重量不均是否会造成转弯时的翻车的概率了。大家一个一个地估着两侧的重量,长途中巴上不禁开始有了些生气。
都说香格里拉是天堂,平庸的我们只能随意地在心中比划着它的轮廓,杂志封面上景色的印象被道路上的浓厚灰尘一一掩没。穿过逢单号进逢双号出的二郎山隧道,走过正在修路而尘土飞扬的泸定,夜宿在跑马山脚下的康定,心中皆是平静。
过康定后,开始翻越重山。过折多山到新都桥,翻高尔土山到雅江,再连着翻过剪子弯山、卡子拉山到理塘,进入到海子山,然后到达稻城。
一路上的景色忽然变得好看了起来。
几千米海拔的山上盘旋穿行,时而在山脚下,时而又在山峰上,时而又行驶在哑口。
陡然间便身处几千米海拔的山上,我们发现太阳被山切割成了阳暗两极。山的一侧是温暖初夏,阳光热辣辣地刺着你的眼睛,激起几分热情;可车一转弯,到了另一侧则又立刻阴暗了下来,秋爽气凉的。山连绵起伏、几转迂回之后,我们已经把刚才的几重山扔在了身后,抬眼一看那弯弯弯曲曲的山的脊梁,可以看到阳光有了我们平常在城市里看不到的惊奇。它的温柔、热情、雅静、妖媚种种姿态居然在一眼之间。一重一重或明或暗的绿色山脊即在眼前,用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姿势婉约盘旋向前。
贡嘎雪山远远地屹立着,与前景或明或暗的绿色山体看起来,似是披着一件素雅的婚纱,端庄、凝重。据说早起第一线阳光照在贡嘎雪山时,金光四射,被称为一大胜景:“日照金山”,愈发地衬出贡嘎雪山的佛性。
愈是靠近稻城,视野越开阔。看习惯了平原地区的山,接踵的房屋,密密的人群,置身于这,眼光尽情远眺,周边的山都是远远的,高大伟岸,特别的大气。
目光的尽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蓝天,白云异常的清晰,立体状,像是一件挂饰被挂了上去,总令人有想要摘下来的欲望。
我们看见一些自驾的朋友就把车开到了草地的中间,就在那儿扎起了帐篷,人像蚂蚁般移动着,快乐地驾着吉普车在转圈,蓝天白云为被、青草苍土为床,一个帐篷几件行囊,诺大的一个天地,今晚就属于他们了。可以对着远方若隐的雪山讲鬼故事,玩“杀人”的游戏。
他们的活力让我们愈发的盼望着早点去到亚丁。
亚丁的三座雪山被称为神山,代表着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和金刚菩萨。藏传佛教信仰神山,绕着神山转一次又称转山,据说转一次山相当于念一亿次佛语,所以尽管转山很艰苦,但有许多虔诚的藏族人前仆后继。当遇上神山的生日,更有得道的喇嘛、活佛亲率徒众进行神圣的转山活动。有一些人在转神山的途中就永远地留在了圣地。
想像着这三座神山的模样,自然是比我们沿途看到的山还应该更雄伟威严才是,三个大菩萨站在跟前,不禁胸口有些堵。大家说起了高原反应,没有真正感受过那胸闷气短的滋味,根本不知道高原反应真要开始了是怎样,可这胸口一堵,便都开始怀疑自己已经开始轻微的高原反应了。
红景天我们吃了两天,没像那些资料上推荐的那样,提前半个月一个月开始吃,这一有点气短了,我们就开始暗暗地埋怨起自己没有提早多吃点红景天。
稻城终于到了,我们买了第二天一早直达亚丁的班车票后开始找住的地方。夜晚的稻城很安静,风很大,因为几乎没有路灯,完全靠着马路两旁的店中的灯光照耀,稻城显得黑漆漆的,一轮清月轻盈地挂在天上,县城的树配合着风摇头晃脑着,汽车站后面有高山向下欲扑之势,仿佛想掳月入怀。这让我想起“月黑风高夜”,武侠小说中常常出现的字眼,在这个西南的高原小城市中有了最真空的体会。
并且稻城的第一宿我便开始不舒服了起来。窗户开了不大不小的空隙,高原的风便对着脑袋呼呼的吹着,有点感冒,头痛,胸闷,最关键的是呼吸有如一台破旧的鼓风箱,“呼哧呼哧”在寂静的夜晚作响,辗转难眠,我几乎怀疑自己可能挺不过这个晚上。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没有爱人陪伴的独旅,就要客死他乡,说不尽的悲壮在胸膛荡漾。
没想到,我还是熬到了第二天天亮。我几乎看着天慢慢地由黑转青再转白再慢慢地变成蓝色,太阳没有出来,虽然空气有些冷,却异常的清新。大家劝我不要再进亚丁了,因为亚丁的气候更凉,海拔更高,我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了。我默默不语,努力克制着自己欲吐的感受,慢慢地试着调匀呼吸。我认定既然是为着亚丁来的,怎样也不能撤退。
清晨沏骨的冷水让我清醒了许多,我相信这只是一场轻微的感冒,我没问题的,完全可以支撑到亚丁。
车驶出稻城,县城外那段小桥,整排的黄杨树,小溪水提起了我的精神。稻城往亚丁去,全是连绵起伏的高山。天有些阴,一点点雾的感觉,空气很潮湿,我们都把全部的衣服穿在了身上,不少人都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棉外套和抓绒衣。
周围都很寂静。我还是有些头痛、胸闷,精神不济,怏怏然。偶尔一抬眼,看见一整排的藏式村寨从窗外掠过。藏区的村寨是连片的,一片过后又是一大段的空白,见的最多是路两旁的牦牛,身上披着极长的毛,或三两成群,或独处高山,悠闲的吃着草。当地人的牦牛就是他们的固定资产,一头牛便宜的也值三五百元。而且还时常可以看见把它们当耕牛使用的场面。牦牛完全不受马路上这些往来的车辆影响,走起路也是踱着方步,极闲散地甩打着自己的尾巴。曾经近看过牦牛,它的脸好像一位忧苦的人,特别拟人化,当时倒是把我惊了一下。
极少见到路上有人行走,稻田也非常的少,几乎都是连着山的草地,路旁的颜色都是褐色和黄绿草,并没有想像中翠绿一片的景象。这里的山虽然海拔高,但是山势缓和,须要慢慢地从山脚下走上去,并不需要攀爬。完全没有平原地区山的险峻,远远望去很平缓,可真要走到山顶,却是非常需要一番气力。
途中遥望了贡岭寺后,抵亚丁日瓦乡(现改名为“香格里拉乡”)购买亚丁风景区门票,门票是一张明信片,学生票要便宜一些,但是明信片上的图画却要好看一点。我挑了一个感觉还不错的号码“086”,然后进入了龙龙坝。
龙龙坝是进入神山的必经之地,公家统一收费的马站即在此,藏族人向游客提供马匹,背物驮人进入神山。我们来晚了,龙龙坝坐满了等马的人们。马夫不想让公站赚取管理费,于是许多人牵着马在上下山的途中拉客。马早就没了,我们只好从龙龙坝徒步走向冲古寺。
这一段路不时有人上山下山,马匹擦着我们而过,道路绕山而建,每次看着马匹欢快地冲下来,我都一阵紧张,因为有一次那马庞大的身体把我差点挤下了山,让我永眠在神山脚下了。
这一段若是放在平地,可能只要三十分钟不到,不过在高原地区,我们还背着自己的大行李,结果走了近两个钟头。从龙龙坝走向冲古寺,要经过一大片的原始森林,这里的树木长得非常具有个性,各种不知名的树木、青草、许多寄生植物友好地相处着,互相缠绕,结果眼中看到的尽是一片苍翠。我们发现沿着山路的还有一条小河,或者也可以叫溪吧,只是这溪非常的漂亮,虽然很清澈,却带着斑斓的颜色,遇到小坡、小漩涡的时候迸发出巨大的声响,给这个深色的原始森林增添了一丝活泼。
路上有许多的嘛呢堆,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垒成的,基本成椎形,据说有千年的历史了。凑近一看,不少石块上面用藏文刻着“嗡吗呢嘛咪哄”,这是佛教的六字真经,堆嘛呢堆也是祈福的一种,转嘛呢堆也是积功德。我也捡了一个石块放了上去,希望佛祖能保佑我平平安安。
到达冲古寺后仍然是一片热闹,阳光也出来了,冲古寺前的那一条小河滢滢的发着银光,我怀疑那水里含有极丰富的矿物质,河水清澈透明。
导游说神山就在冲古寺的后面,我们骑着马接着再上山了,游客很多,喳喳的说话声,把这衬得倒像是一个城市公园。
可神山的气势却愈来愈接近我们的心。冷空气越来越渗透进我们的衣服里。我不怕死的穿着T恤和一件薄外套,可据说这里接近0度。越往上走越安静,人的声音慢慢地从耳边消失。
站在仙乃日山脚下,仿佛站在了天堂的门口。大山常年冰封雪锁,它端庄,温和,却带着天生的贵气。它比远观庞大多了,山体磅礴,我只能感觉到被它包围在怀中,看着这座海拔6023米的大雪山顿时肃然起敬。我闭上双目感受着神山的呼唤,周围所有的人、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我,与神山对视,旁无杂物,有种不由自主的吸引力,隐约像听见一阵脚步声正从天堂里走来。
我想是位白衣的仙子执着我的手,带我走上天堂之巅,她该要告诉我幸福的秘诀了。不过她只是微微一笑,却啥都没说,那一笑,宁静、淡定,从容而有自信,这不正是我要的吗?像得到了她的意念传递,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充实而纯净过。
我们不敢大声喧哗,屏住了呼吸,唯恐打扰了神山,甚至连走路也小心翼翼起来。山是静的,水是静的,这里连风都没有,只有雪山的寒意蔓延着,能清楚地看见白的冷气悬浮在四周。
因为有着仙子给我的额外赠予,我的精神格外好,高原反应仿佛减轻了许多。
绕着神山走没几步,就有一个海子,不知是不是珍珠海,碧绿清澈像一面镜子,正好倒映着仙乃日的模样。周边长着许多青绿的树木、灌木、草群。可能没有人来打扰,它们按着自己的心情长成了各种形状。我想纵然是威严壮观、高大雄伟的仙乃日也有童心未泯的时候,你看它,把这修缮得多美,多有情致。
夏奈多吉和央迈勇还需要再向前走,一直要到冲绒牛场。我们并没有去到,而是回到冲古寺稍作停留后,直接回到稻城。
冲古寺,其大小像个城市郊外的小别墅,也有个二层,但是极矮小,用周边的石块堆垒而成,寺的周边经幡随风飘摇,极具藏族的特色。
寺里很暗,并没有供奉什么佛相、算命、抽签之类内陆寺庙惯常见的东西。不过令我大吃一惊的,居然是在进门的左边厢房中居然坐了一位活佛。屋内浓郁的藏香,而且生了炭火,热哄哄的藏族的味道扑面而来。活佛盘膝坐在窗户下面的一个柜子中,旁边的桌上放着他受礼时的照片。屋内的陈设像所有有点年份的民居一样,颜色或者是因为光线或者是因为历史的斑落,虽然都是极鲜艳的颜色却没有觉得特别艳丽,反而有些陈旧。最亮眼的自然是活佛身着的对襟上衣,金黄色,身后窗户里透出的光线在身上发出莹莹的金光。藏族的喇嘛一般都是将一块橙红色的布缠绕在身上,露出一个膀子,而有身份的则会加一些金黄或表示地位的颜色的布料,有点像庙里主持的袈裟与普通沙弥的和尚服的区别。活佛的腿上搁了厚厚一条褥子。
第一次与一位真正的活佛同处一室,而室外则有着三座极其高大雄浑的大菩萨,不由的有些局促和紧张。活佛倒是很和蔼,与每一位进来谒拜的游客都在手腕上缚上了一根护身符,嘴里说着平安。活佛的汉语不是很好,我试图与他攀谈起来,他倒也不厌烦,耐心地听着还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重复着,倒也交流甚欢。末了,我忐忑地要求活佛与我合影竟也获准。
据马夫给我们介绍,这位活佛是贡岭寺的大活佛,五一、十一的时候他就会到冲古寺来住一段时间,为这里的游客祈福。活佛今年六十几岁了,年轻的时候到过不少地方讲经,还去过国外。我向活佛祈祷了一个心愿,因此非常愿意相信马夫所说这位活佛“掐算极准”、“经念得很好”。
天堂是什么模样我根本不知道。而在天地之间做着传递信息的神山与活佛都在这空气稀薄、天蓝地旷的高原扎了根,我仿佛在天堂的门外兜了个圈,纵然回到了城市,那在远处飘摇的嗡嗡的梵音始终在心里唱着,我仿佛还听见了这里大大小小的藏式寺庙中那些喇嘛念经的声音。嘘,不要说话,让我静静地听着这从天堂传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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